天氣熱時,我在茶餐廳最愛喝的飲料,是凍鴦少甜,或者凍奶茶少甜. 而在不太炎熱的日子,通常喝的都是熱啡. 無他,貪其不加糖,只有一點點花奶的香滑和茶餐廳獨有咖啡渣的強度,和帶點甘香的味道.
從少時好甜,到現在年紀漸長,開如對甜味感難受. 加上近年人愛鼓吹健康生活,一切也要少糖,少鹽,少油甚麼的為原則,市場上出現大量聲稱低糖/少甜的飲料.
直覺地,少糖或少甜,在日常口語中沒有多大的分別吧? 但弔詭的事來了: 少甜和少糖,在嚴格言語系統下完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意思.
要說的,又是語言的含蘊性和精確性. 糖,是物理上實質存在的物體,是可以透過度量單位實際衡量其數量的. 而甜,卻是生存於人類神經原裏的一個訊息. 這一個訊息的載體,你可以說也是實際存在的,但它並不是甜本身的實體. (當然,有形而上學的追隨者會挑戰說糖這個概念,以到度量的標準也只是存在於人心內的,實際上糖未必是糖云云,不過這裏不探討這個問題.) 所以,甜可說是沒法透過一般度量方法將之量化.
人之所以覺得,少糖和少甜是同一個概念,是因為少糖會導致少甜,即少糖為少甜的充分條件. 然而,少糖是否少甜的單一原因,或者在邏輯上所謂的必要條件呢? 不一定. 事實上,少糖甚至不是少甜的充分條件,因為人類科學家太聰明,發現了非糖性的增甜劑,從此就算無糖也可以令飲品變得很甜.
不過這裏又引伸出兩個問題: 甚麼是糖? 甚麼是甜? 這是定義的問題. 一般人認為糖是令物質變甜的東西,而甜則是舐著糖時的味道. 即是甚麼? 明顯是一個循環論證了. 人又曾經把糖根據某些化學特性進行外延定義,在這類定義下才有非糖性的增甜劑這類甜但不是糖的例外. 由此,糖和甜是被割裂了. 由於甚麼是甜,這卻是更難解決的問題. 既然從一個含蘊的角度──人的感覺──不能定義某種感覺,那麼一是如糖的定義一般用化學或生物學的角度進行定義,又或者使用內包性的本質定義,比較與其他口味的分別作一個比較哲學性的定義?
無論如何,這兩個定義都不完善: 使用生物學或化學角度,我們可試試量度人體內在味覺上接觸到某類被稱為”甜”的刺激原後化學物質的濃度變化,從而歸納出人對甜的生理反應,量化人對”甜”的認知. 問題是,這一種定義尚未為科學家公認接受,因為任何物件絕不是單一刺激原,而是一籃子不同的刺激原,令人在接觸到這些物件時,產生微妙而不同的感知,當變數太多時,所謂作出的量度根本不科學化. 而另一個定義的問題在於既然我們不能清楚說出甜是甚麼的同時,我們又如何在抽離人的感覺下比較甜和非甜的口味呢? 唯物論者必定反對這一類的定義.
單是糖和甜的關係,還是糖和甜的定義,原來已經帶來這麼大的麻煩. 還有”少”這個大問題,我們還要處理. 甚麼是少? 少這類比較詞,不可能有外包定義的,因為必須有一個標準作比較時,我們才能決定何謂少. 少糖還好處理,權且把之當作糖在重量上和某一標準比較下的結果吧. 但原來這一個簡單的想法,背後我們作出幾個假設: 一,重量是作為糖的最有效度量單位; 二,糖的重量影響糖的效用,因此我們假設如果用重量作為糖的度量單位時,不同的重量可帶來我們樂見的作用上的變化; 三,該標準是在一個合理和有意義的情況下設定,而且普遍受人接受為一標準量的. 固然,若這三個假設不成立,我們仍可以在這環境下衡量”少糖”是否屬實,然而就算是這樣,”少糖”也只是一個事實上的陳述,而非帶有我們所期望的意理上的表達.
至於少甜又如何處理呢? 相信大家也曾點過奶茶少甜,檸水少甜一類的飲品,結果是否你所希望嚐到的味道呢? 大家又曾否在發現你所喝的那杯少甜飲料還是太甜時,要求更換被拒呢? 有過這類親身經驗,我想大家應該很清楚少甜的定義會多複雜的一件事. 還是要比較的,最簡單是拿來兩杯同一個地方出產的同一款飲料,分別只在於一杯是標準,一杯是少甜. 每杯喝一口,若少甜那杯給予的感覺比較不甜,便可以吧? 問題是人的感覺也不可靠了,可能有些人覺得這杯比較甜,有些人覺得那杯比較甜,豈不是任何的說法也可能真確嗎? 更甚者,當有些牌子的紙包飲品只提供少甜版而沒有標準版時,這個少甜便更不知所謂了,難道它比市面上其他所有飲品不甜嗎?
結果原來是我們簡簡單單的說一句話,背後所帶著的含蘊性絕對可以把我們所說的話變為毫無意義. 政府說要教育市民學看營養標籤,但就算看著營養標籤上的數字,又代表著甚麼呢? 是否更有意義? 我想,問題在人的日常用語和科學上追求精確的用語中間存在的落差. 越精確的言語,所能指涉的越少,但越含蘊的言語,其精確性只會越低. 硬要把日常用語當科學,或者硬要為一切所說的日常話下定義,言語會否失去其溝通的功能?






